不只“认识谁”，更要“求谁帮”——跨国社会资本测量的双法分层新框架

          如果您是社会学研究者，一定深有体会：做跨国比较最难的不是找理论，而是“怎么比”——不同国家的文化背景、社会制度、调查语言千差万别，测量同一套问卷都可能产生几十种偏差。今天分享的这篇2024年发表在《社会学研究》的方法导向论文，在全球29个国家的人际交往数据中，同时采用了“定位法”和“资源法”两种社会资本测量策略，通过双重验证使5万多个样本的跨国比较在方法上站住了脚。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篇研究采用了一种双重视角的分析框架：一方面从“结构跨越性”维度考察个体社会资本的关系网络广度，另一方面从“资源获取性”维度衡量其对社会资源的动员能力。研究者将这两个维度同时纳入模型，并与国别层面的制度性变量进行多层次分析，揭示了不同国家在经济、文化、社会维度的整合与分化态势对社会资本国际差异的影响机制。

             这一方法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为了复杂而复杂，而是主动面对跨国比较研究的三大困难（测量等值性难以保证、不同层次变量难以同时纳入分析、微观行为与宏观制度之间的“黑箱”难以打开），并以一套“双法双维+多层次分析”的组合策略逐一作出回应。这篇论文所展示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回答“哪个国家的社会资本最高”这个表层问题，而在于提供了一套经得起推敲的社会资本跨国比较方法论模板，可供后续的跨国层次研究直接迁移。

1 方法的基本信息

（1）核心思想

         本文的核心方法论策略可以概括为 “双法并置、分层整合” 。传统的个体社会资本研究，在面对跨国比较时通常面临三项基本困难：不同国家的社会文化结构不同，同一测量工具在不同情境下的效度难以验证；个体层面的社会网络建构与国别层面的制度环境之间存在复杂交互，难以在同一模型中同时处理；更为棘手的是，社会资本作为一个多维构念，如果只用一种测量方法，很难判断观测到的跨国差异究竟是真实差异还是方法偏差。本研究正是通过策略性地运用两种并列的社会资本测量方法，并辅以多层次建模，来回应这些挑战。

          研究采用了经典的定位法与资源法双测量路径。“定位法”聚焦于个体通过社交关系所能接触到的社会地位多样性——例如，受访者是否认识某类职业的从业者，由此测量其社会网络的“结构跨越性”，即在社会分层体系中能够触及的宽度与高度。“资源法”则关注个体在遇到实际生活困难时能够动员的社会资源总量——例如，需要借钱、工作介绍、紧急帮助时，能够得到多少人的实质性支持，以此衡量社会资本的“资源获取性”。两套工具的具体设计如下表所示：

          在此基础上，研究者进一步将这些个体层面的测量数据与29个国家在国家层次上的制度环境特征结合起来——如经济发展水平、社会福利制度、文化价值观倾向等，构建跨层次的混合效应模型，系统检验各国在社会资本上的差异来源。最终的宏观分析指向一个重要发现：各国在经济、文化、社会三个维度上的整合与分化态势，是塑造个体社会资本国际差异最稳固的制度性驱动力。

（2）独特价值

          ① 双法并置策略提高了跨国比较的稳健性：社会资本作为一个具有高度文化敏感性的构念，单一测量方法往往难以剔除方法偏差带来的混叠效应。本文通过定位法和资源法的并行使用，使得发现的跨国差异模式可以获得“双源证据”的支持，大大增强了结论的内部效度。

          ② 双维分析框架弥补了传统研究的片面性：以往许多研究或将社会资本简化为“人脉广度”，或简单量化为“求助人数”。本文构建的结构跨越性与资源获取性双维分析框架，使社会资本的丰富内涵得以在跨国实证研究中被更完整地呈现出来，两个维度各自表现出不同的国际差异模式，这意味着未来研究不能用一个单一指标来做社会资本的跨国比较。

          ③ 宏观-微观整合建模实现了跨层次机制分析：研究者不仅在个体层面比较社会资本差异，更重要的是将各国在制度环境上的宏观差异引入模型，检验其对社会资本形成的影响。这一设计使研究既具备了跨国比较的广度，也具备了机制解释的深度。

（3）关键产出

           这套方法论框架的关键产出包括三个层次的数据和结论：第一层，全球29个国家在结构跨越性和资源获取性两个维度上的原始得分及排序格局；第二层，多层次回归分析中各宏观层次变量（经济发展、文化价值观、社会制度等）对微观社会资本差异的主要效应估计；第三层，定位法和资源法两套测量之间的一致性与互补性检验结果，以及二者在国际差异解释上相互印证并各具独立性的事实依据。

2 方法的操作过程

    （1）应用原则

• 同等严谨地部署两种测量方法：跨国比较研究中，不同社会制度与文化的国家在回答“你是否认识……”这类社交网问项时的作答口径可能有系统性的差异。本研究通过同时使用定位法和资源法，使两种测量在信度与效度上相互支撑，减少了单一方法可能带来的系统性偏差。

• 跨国数据集体平等性与可比性保障：研究所用数据来自国际社会调查项目（ISSP）的统一模块，这意味着所有国家受访者面对的问项完全相同、翻译和回译流程统一，为跨国可比性提供了坚实的数据基础。

• 多层次建模的分层递进逻辑：传统的回归分析在遇到跨层变量时往往难以同时处理。本文采用的是多层次建模策略：先对个体层次的主效应建模，再将国家层次变量逐步纳入模型，以识别不同层次的影响及其交互效应。

• 稳健性检验的设计贯穿始终：跨国比较研究尤其容易受到极端值、缺失模式差异、模型形式等等多种潜在偏误的干扰。本文在主要模型之外做了多项稳健性检验（如排除某国样本、改变模型规格等），使研究结论更经得起反复推敲。

       （2）操作步骤

         方法的操作流程如下图所示，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分-测-合-析”的四步策略：

           ① 多层次建模：本文核心采用了跨层次的混合效应模型，在个体层次的截距（反映该国社会资本基线水平）和斜率（反映个体特征对社资的影响）中引入国家层次变量。多层建模使得研究者能同时控制个体层次的干扰变量（年龄、性别、收入、教育等），又能评估宏观制度环境对个体社资的形成和动员所施与的辐射式影响。

         ② 双维异质性对比分析：研究没有停留在“社会资本 = 某一个综合指标”这一思维定式上，而是通过对比结构跨越性和资源获取性在国际差异格局中的异同，探查不同国家在这两个子维度上各自的优势或劣势——例如，某些国家社会结构开放度较高（跨越性得分较高），但个体在生活困难时的资源动员能力却未必更强。

         ③ 双层模型的稳健性检验：研究者设计了五项以上的稳健性检验方案，包括逐一剔除每个国家样本进行重新估计、改变模型的标准误计算方法、采用贝叶斯多层模型的替代性规格等，以确认主要结论不依赖于任何单一国家或单一模型设定的影响。

3 方法的应用启示

（1）适用情境

      本论文所述的方法框架适用于任何需要在跨国家、跨文化、跨区域场景下探究复杂社会现象的比较研究。

• 跨区域比较研究：当研究者面对“不同省份/不同城市/不同文化圈层差异下的某种社会行为”这一研究问题时，可以采用类似的多层次建模+双维度测量策略——既测量内在结构面向，也追踪外在动员能力，从而综合推断宏观条件的影响。

• 跨领域社会资本现象比较：该框架不仅适用于个体社会资本，也适合迁移到组织社会学（不同行业的社会资本差异）、政治社会学（不同威权-民主体制下的公民政治参与网络差异）等领域，只要现象背后牵涉“结构+动员”两个面，均可参照此双维模型。

• 社会政策与制度效应的跨国检验：本文揭示了国家层面的福利制度与文化价值观深刻影响着个体社会资本的获取。对于想要检验“不同福利制度下居民互助行为差异”的学者而言，这套跨国多层次比较的研究框架具有高度借鉴价值。

       （2）个人思考

          这篇论文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它在方法论上面临的挑战，恰恰是跨国比较研究者每天都在面对的困境：两个国家如果连语言的“亲疏远近”都可能带来回答模式的不同，如何确保我们观察到的差异真的是社会事实，而不是方法误差？本文的回应方式是：用两把尺子去量同一个东西。如果定位法和资源法在同一个国家得出相似的差异格局，那就能极大地提升结论的可信度。这一思路完全可以移植到更广泛的研究情境中。

          值得顺带一提的是，陈云松教授及其南京大学团队近年来在社会学方法论上的持续产出——从计算扎根、动态贝叶斯数据生成再到这篇跨国比较研究——一再表明，量化社会学在中国学界的方法创新不仅可能，而且正在形成一种富有原创性的学术传统。

     （3）值得探讨的新问题

          ① 定位法与资源法的“权重”是否可以因文化语境而调整：比如在一个高度集体主义社会，个体的求助网络可能更倾向于向亲属圈收缩而非向外漫延，这样资源法下的“可求助人数”可能集中在有限的几个核心亲属身上，但这类支持的质量可能比某些普惠型的多元化网络更高。在此情境下，两套测量方法是否应该根据文化类型赋予不同的权重？

         ② 多层次建模的生态误差问题：当国家层次变量（如GDP、福利制度等）与个体层次变量纳入同一模型时，如何处理国家之间的文化亲缘度或地理邻近性所带来的残差相关性？一个可能的处理方式是网络自回归多层次模型或空间误差模型，但这种做法引入的复杂性是否值得在其他研究成果中推广尝试？

         ③ 双维格局背反的解释理路：如果某些国家结构跨越性得分高但资源获取性得分相对较低（社会分层系统相对开放，但实际互助能力并未同步增强），这一现象的底层机制如何通过异质性数据进一步鉴别？未来研究是否可以加入第三类测量，如社会资本的文化象征性维度，来更好地解释这类分叉格局？

4 论文基本信息

        文章引用信息（APA格式）

            李晓光, 郭小弦. (2024). 个体社会资本的国际比较——结构跨越和资源获取的双重视角. 社会学研究, 39(5), 125-149.

（注：原文刊于《社会学研究》2024年第5期，该期刊为CSSCI来源期刊、AMI权威期刊，2023年复合影响因子11.545，综合影响因子8.694，系社会学领域排名第一的顶级中文期刊。）